满脑子跑火车

明诚 其画其人

       这些年,明诚一直在画画,一年一幅,一幅一年。他只在静谧的深夜才会掀起画上的红布,倒一杯香槟拿在左手上,右手持画笔沾了再熟悉不过的那几个颜色,微微眯了眼,认真地涂涂画画。放下画笔的时候,轻轻呷一口酒,再浅浅叹一口气。被打扰了也不生气,但从未邀请过谁看这些画,有人问起来画的是什么,他也不回答,只笑眯眯地递一杯酒过来。久而久之,再也没有人试图去踏入他的一方领地。除了过年。每年除夕,他都会买上几根烟花,在院子里噼噼啪啪地释放出浓浓的喜庆气息。他的背影在绚烂的烟火中有点孤单,姿态却很倔强,让人不敢靠近。可是当他一回头,又是一双含笑的眼,和一句温暖的新年快乐。他从未在这四个字前加过任何称呼。放完烟花,他就会回到画室里,把这一年画完的那幅画慢慢摘下来,拿到客厅,举起来若有所思地看一看,也不装裱,又拿回画室放在一只藤条箱子里。不知不觉,积攒了厚厚一叠。
       明诚的画,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,蓝色夹带着金色和翠绿混成一片,左下角有一团模糊的褐色,看不出轮廓。
       彼时明诚刚结婚。娶的是长辈喜欢的女孩子。明楼暴露,死在76号牢房里,明诚因与明楼不和多年,又是养子,已与明家脱离关系,自己用这些年的积蓄在乡下置办了一处院子。起初院子门前总有些鬼鬼祟祟的人出现,明诚也只当没有看见。院子里有很大的花圃,他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耗费在上面。种花种草,然后调香。明家香有新品发布的时候,家里总会早几天弥漫着同样的香味。同他交往的人很少,初次见面,他总是笑眯眯地介绍自己:“您好,我是明诚。”明字略带点重音。许多人以为,他是孤儿,从小在明家长大,即使现如今和明家断绝了关系,也无其他姓可取,只能继续叫明诚。可他总是温和而坚定地说,我是明诚。他是那样温和,像冬天里的阳光,暖暖的,但却失了三分魂魄。
       明诚与妻子有些共同爱好,两人聊的来,相处如同老朋友。他对妻子很好,像世间一切幸福夫妻一样好,只是从不争吵。仿佛一切事情在明诚眼里都不值得调动一丝多余的情绪。毕竟,从没有人敢跟他说曾经的事。
       他的曾经都封锁在他的画里。色彩清明,却是一团谜雾。
      结婚第八年,明诚的画有了轮廓。蓝天白云湖泊,旁边栽种着一排小树苗。而那片褐色依旧看不出来,也许是参天大树被砍伐后剩下的残躯吧。
       结婚第八年,明诚和妻子收养了一个小孩。取名明澄,明诚叫他阿澄。阿澄,阿诚,现在只剩明诚。
       阿澄是明诚夫妻在傍晚散步的时候捡到的。不足一岁的小身躯包裹在薄薄的襁褓里,不哭不闹,眼睛睁得溜圆,映出来天边最后一丝晚霞。“他的眼睛澄清的像一片湖水,正好能弥补我们家依山不傍水的遗憾,我们带他回去可好?阿澄,阿澄。”明诚像是征求妻子意见,又像是喃喃自语。“好。”明诚的妻子对孩子并无执念,如今遇到了,也微笑着点头。一抬眼看到明诚一个不同往日淡淡微笑的最灿烂的笑容。
       阿澄被带回家后,往日里只安静的飘着花香的小院子多了奶香味,更多了小孩子的啼哭声和咯咯笑声。明诚不再盘桓在花圃和调香室,对阿澄的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。许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,明诚和阿澄有种天然的亲近。明诚喜欢把鼻子埋在阿澄软软的头发里,吸一口气,在混合着婴儿奶香味和橙子味洗发水的气息里轻轻叫着阿澄,阿澄,眼睛里散发无限的温柔。
       阿澄有时夜里睡觉不安稳,明诚便把他环在臂弯里,轻轻安慰着:“爸爸搂,不怕,爸爸搂着阿澄呢……”
       有了阿澄以后,明诚的时间被占的满满的,画室也搁置一边,直到那天阿澄突然发出了模模糊糊的“楼(搂)爸爸”。明诚怔怔地看着阿澄,忘了应答。这是阿澄说的第一句话,明诚刻骨铭心。
       夜里,画室的灯又亮了,窗上的剪影闪闪烁烁,看上去欢欣鼓舞。
       一年一年过去,明诚画里的小树越长越高,天空也越来越明亮。阿澄学会了说很多的话,走很远的路。
       阿澄是明诚开蒙的,不同于以往的溺爱,明诚对于阿澄的教育极为严格。有一次阿澄贪玩,一首小诗三天都没有背下来,却把明诚在花圃里种下的新种子全部翻了出来。明诚第一次对阿澄用了家法,一双小手被打的血迹斑斑,红肿发亮。阿澄受了伤,又受了惊吓,躲在小床上瑟瑟发抖,不久便开始发烧。明诚彻夜守在床边,不断为他替换凉帕子。“他们不要你,我偏要你成才……”明诚抚摸着阿澄发烫的脸蛋慢慢地说。“爸爸搂,楼爸爸。”昏睡中的阿澄突然伸直了胳膊摸索着。明诚浑身一僵,抱着阿澄泪如雨下,压抑的呜咽声中一句话不断重复着“只要活下去我就原谅你……活下去……。”自此明诚对阿澄的学业放松了许多,而阿澄却像是真的得了教训,认真学习起来。
       阿澄天分比起明诚差了些,刻苦程度也不及明诚当年,好在开蒙的早,先生也好,到了十八岁,便被明诚送出国读书。一年后,明诚也带着妻子出国定居,去的不是阿澄所在的国家。
       明诚和妻子的新家依旧在偏僻的乡村里,第一次来,明诚的妻子就觉得有种强烈的熟悉感,仿佛是一个梦到过无数次的场景出现在眼前。她问明诚,得到的回答是“湖畔旁,树林边,多好的地方啊。”而这一年新年,明诚的画已经画的清楚,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,湖水澄澈,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云朵遮掩不住露出的缕缕金光。那团褐色的迷雾也幻化成了一栋小楼,楼前站着一个人,穿着黑色长风衣,向屋里望着。
       出国两年,明诚便缠绵病榻,对阿澄自是报喜不报忧。私下里,他已在阿澄的城市置办好了别墅。这一年明诚已经不能支撑画完一幅画,只得把去年的拿出来,默默地在那个黑衣人旁边添上了另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人,身量略矮,腰带在背后打成一个漂亮的结。两人紧紧挨着,似乎还牵着手。一个小人物耗尽了明诚最后的力气。他半靠在床上,拿着画看了许久,表情平静释然。
       明诚叫来妻子,给她一把保险柜的钥匙。问了妻子最后一个问题。
       “此生你过得可好?”
       “好。”我回答。我没有再回问他,我知道,他有给自己的答案。事实上,生命里没有了画中的那个人,他同谁度过一生都是一样,好坏却无法定义。而我,终究以局外人的身份看过了这些年。